我知道,這是他跟我說再見的方式。

  和丘大哥認識的情境實在是很糟糕,我是一家醫院的菜鳥護士,剛畢業,自以為是;丘大哥曾經是事業成功的聰明人,現在是那一家醫院的一位病人,他疼痛卻不認輸,非常聰明勇敢的人。

  那天丘大哥又請假外出,而我這位而那菜鳥護士剛好值夜班,從來沒照顧過他的我,一交班就聽白班的護士說:「他請假出去了,到現在還沒回來,逾時未返,不過他常常這樣,你在注意他幾點回來。」我就這樣從下午四點等到晚上八九點才見到他。

  他一見面就先問晚上:「是誰照顧呢?要打止痛針。」在我允諾了之後,自以為是的想:有辦法在外面那麼久,應該還好吧。於是又先忙了一堆自己覺得更重要的事情,一忙又忘了這件事,等到丘大哥再來找我時,已經是一陣子過後了。想當然他已經很痛了,但是我又不承認我忘了這件事情,叫他再等一下,我忙完就過去(現在想起來我還真是一隻豬頭)。痛到受不了的丘大哥和自以為是的我當場就吵起來了。結果雖然沒怎樣,但心中一直知道這是我的錯,那時好強的我卻沒開口。

  往後好幾次丘大哥住院,我們已經像是朋友一樣了;他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大哥、我是一個本質善良的護士。在工作上手後,我越來越懂得去聆聽以及尊重,面對丘大哥,我知道他是讓我更成熟的導師,只是因此他付出過痛苦的代價。我們維持著良好關係,並在瞭解越來越他的智慧之後,深深的喜愛這一位朋友。只是心中一直納悶著,為何總是見不到他的家人呢?但我只是納悶,卻從沒有想到該關心他這一部份。在病房中,只有他孤獨的身影陪著他的病時好時壞;他把所有人當成朋友一樣的對待,我卻感覺在喧鬧中他的眼神深處是一片孤獨的黑潭,需要穿越重重的森林才能到達,只是我卻從來沒想過要走入。

  常常想著那一天的事情,有想過要道歉,卻一直替自己找理由找藉口,總是覺得時機不合適。後來在安寧病房的名單中看到他,我想這是時間了.

  很害怕自己來不及,下了班放著手邊的工作就衝上去看他進了病房,看到閉眼休息的他,好蒼白;輕輕的叫了一聲丘大哥的名字,他張開眼的那一霎那,我竟然看到丘大哥眼中閃著光芒,那眼神是我認識他這兩年從來沒見過的。在我還沒開口之前,丘大哥就搶著說:「那一天的事情真的是對不起…..。」「丘大哥,其實要道歉的人是我呀!」原來在我們兩個人的心中,都還記得這件事情。就這樣,我們走過了這兩年來一直隔著的那一條線,我相信在那時,他也放下了這個壓在他心頭的石頭。我也才深刻體驗到,道歉真的一點也不難,隨之而來的坦承與分享,卻是永生難忘的喜悅。我做的太遲了,遲的讓我們浪費了兩年的時間。

  閒談中,看到他的家人微笑的陪在身旁,我知道那眼神散發出光芒的原因了,在安寧病房中他們做到了,值得令人驕傲的一個團體。也談到在安寧病房中疼痛的控制、還有家庭整體的支持令他非常的舒服,還好有這樣的一個地方。

  隨後的日子,就在忙碌中過去了,直到某一天的早上10點多,工作正忙得時候,不知道怎麼了,我突然跑去看電腦上的住院病人名單,“嗯!丘大哥還在,那下班後再去看看他吧!”結果下了班,走到丘大哥的病房,卻看到空空的病房,問了護理站,醫師說丘大哥在10:47時走了。我心中不斷留著淚,去陪丘大哥走最後這道長廊,握著他女兒的手,告訴她,她爸爸真的很棒。

  回家的路上,天好黑,秋天的風好冷,可是我心中一點也不寂寞,因為我知道今天早上是他在跟我道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3。12

創作者介紹

珍珠貴婦的開心生活

taipeilady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